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擦擦（tsa-tsa；藏文 ཚ་ཚ་，Wylie：tsha tsha）是一種以模具製作的小型佛教造像或供奉物，最常見的材料是泥。它可以表現佛、菩薩、本尊、祖師、佛塔、經咒或其他神聖圖像。歷史上的擦擦既可能被帶回家庭佛龕，也可能跟隨朝聖者流動、留在寺院與聖地，或被裝入佛塔和其他宗教造像之中。
如果只把它理解成「便宜的小泥佛」，會錯過這類物件真正特殊的地方：尺寸小、材料普通、可以重複製作，反而使它成為佛教圖像傳播、朝聖、功德實踐與日常宗教生活中極有效率的一種媒介。
1. 擦擦到底是什麼？
從工藝上看，擦擦最基本的特徵是：以模具形成圖像。
材料研究者 Chandra L. Reedy 將藏地 tsha-tsha 描述為把濕泥壓入木模或金屬模具製成的小型宗教物件。內容可以是本尊、祖師、佛塔或其他宗教圖像，也可能帶有藏文、梵文、種子字、真言與較長的經咒文字。完成後有些自然乾燥，有些低溫燒製，部分作品還會進一步上色。
所以，擦擦並不等於某一種固定的小佛像。它可以是淺浮雕泥牌、厚實的模製人物、立體小佛塔、帶有經文的泥質供養牌、家庭佛龕中的宗教圖像，或裝入佛塔與大型造像內部的裝藏物。
Project Himalayan Art 對 tsa-tsa 的定義同樣強調：它是一種以泥料壓入模具形成的小型造像，題材可以包含本尊、佛塔與吉祥圖像等。
因此，比「它畫了哪尊佛」更能界定擦擦的，其實是圖像、模具、材料、重複製作，以及它後來如何被使用。
2. 「擦擦」這個詞從哪裡來？
名稱本身很古老，但詞源並沒有一個完全無爭議的答案。
今天英文中可以看到 tsa-tsa、tsatsa、tsha-tsha 等不同拼法；學術藏文轉寫通常寫作 tsha tsha。
84000 的藏經英譯資料，把一個相關形式連到 Sanskrit sāñcaka，用來指模製的小型佛塔、本尊等泥塑圖像，並指出藏文通常使用 tsha tsha。
Daniel Berounský 與 Lubomír Sklenka 在〈Tibetan Tsha-Tsha〉中回顧另一條較早的語源討論。他們提到 sañcaka「模／印」的說法，同時更傾向將相關形式連到 saccha / sat-chāya 一類被解釋為「完美圖像」「相似之像／複製之像」的詞形。
可確認的是，tsha tsha 是藏地長期使用的物件名稱。至於它與印度語言中「模具、壓印、複製、圖像」相關詞彙的精確關係，學界仍存在不同解釋，現階段不宜把其中任何一種說成毫無爭議的唯一答案。
3. 在進入藏地之前：印度佛教的模製供養物
藏地擦擦並不是突然出現的一項孤立技術。
在印度佛教聖地，尤其是菩提伽耶（Bodh Gaya），早已存在大量以模具壓製的小型佛教供養牌。
大英博物館藏品 1887,0717.81 是一件9世紀、發現於菩提伽耶的東印度模製 terracotta 供養牌，尺寸為15.3 × 11 × 3.3 cm。中央是觸地印佛陀，坐在摩訶菩提寺的建築圖像中，四周有小佛塔，蓮座下方刻有三行緣起法偈。館方指出，這類泥牌的供奉與安置本身被視為可以產生功德的行為。
嚴格來說，這件印度作品不應直接叫作「藏地擦擦」。它提供的是歷史比較證據：在成熟的藏地擦擦傳統形成之前，南亞佛教已經把模具複製、佛教圖像、經文、供養、功德實踐與聖地聯繫在一起。
Saerji 對藏文密續儀軌文本的研究，也提供了製作泥質 tsha tsha 的儀軌證據，並討論其印度背景與藏文傳統之間的關係。
因此，可以合理討論印度佛教模製宗教物與藏地擦擦之間的歷史連續性，但不能把某一件菩提伽耶泥牌說成所有藏地擦擦唯一、直接的祖先。
4. 早期藏地擦擦
到了10至11世紀，藏地已經留下清楚的實物證據。
-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品 2011.43，是一件藏地製作的日曬乾燥彩繪泥擦擦，尺寸10.5 × 6.7 × 3.5 cm。中央是一座階梯式佛塔，周圍保留 ye dharma 緣起法偈。館方指出，這件作品所表現的佛塔形式本身，與早期北印度佛塔建築類型有關。
一件十公分左右的泥塑，因此同時保存了印度佛教建築記憶、佛教經文，以及藏地模製造像技術。
Kunsang Namgyal-Lama 對古格地區11至12世紀不空羂索觀音擦擦的研究則指出，在佛教後弘期，印度與克什米爾僧人、藝術家和造像傳統深刻參與了西藏西部的新佛教藝術體系。相關模具既可能從印度帶入，也可能在藏地重新製作；部分模具後來還可能加入新的藏文銘文。
- 因此，模具本身也是歷史資料。它可以保存圖像學、文字、地域風格，以及印度、克什米爾與西藏之間的藝術交流。
5. 為什麼要用模具大量製作？
今天的藝術市場很重視唯一性、藝術家原作與不可複製性，但擦擦形成於另一套價值邏輯。
Kunsang Namgyal-Lama 將擦擦討論為一種可以大量製作神聖圖像的宗教實踐。模具使同一神聖圖像反覆出現，而製作本身可以與累積功德、儀軌與裝藏相連。
Reedy 的研究則顯示，擦擦還可以作為佛塔或大型造像內部的裝藏、普通家庭可負擔的宗教圖像、可攜式宗教物、朝聖紀念物、追薦物，以及保存正確本尊造型的圖像參考。
所以，「可以複製」並不代表「沒有價值」。重複製作讓神聖圖像更容易攜帶、取得與流通，同時保持基本圖像的一致性。
在這套文化裡，價值不一定來自「全世界只有這一件」，也可能來自正確圖像、宗教使用、供奉地點、儀軌與個人經歷。同一個模具做出的兩件擦擦，後來可以擁有完全不同的生命史。
6. 擦擦會被放在哪裡？
朝聖
The Met 38.80.5 是一件約16至18世紀的藏地千手觀音擦擦，只有6.3 × 4.1 cm。館方指出，這類小型模製泥牌可以在宗教聖地製作，再由朝聖者帶回家中供奉，或留在寺院與聖地作為供養物。它有時就像一小部分可以被帶走的朝聖經驗。
家庭佛龕
Reedy 指出，擦擦相對低廉且尺寸小，使家庭也能擁有宗教圖像。
可攜式佛龕
歷史資料也記錄擦擦被放入嘎烏盒（ga’u）等可攜式宗教容器中。
佛塔與造像裝藏
一些擦擦會被封入佛塔、大型造像或宗教建築內部，成為裝藏的一部分。
聖地與亡者相關用途
部分擦擦會留在聖地，也存在與亡者、骨灰和追薦相關的歷史做法。這些都是具體類型中的 documented examples，不能反過來套到每一件擦擦。
7. 跨越一千多年的四件實物
| 實物 | 年代／地區 | 材質與形式 | 圖像／文字 | 使用與歷史意義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British Museum 1887,0717.81 | 9世紀，東印度／菩提伽耶 | 模製 terracotta，15.3 × 11 × 3.3 cm | 菩提寺中的佛陀、小佛塔、緣起法偈 | 印度佛教供養物；供奉與安置被視為功德行為 |
| The Met 2011.43 | 10–11世紀，西藏 | 日曬乾燥彩繪泥，10.5 × 6.7 × 3.5 cm | 佛塔＋ye dharma 緣起法偈 | 早期藏地擦擦，保存印度佛教建築與文字傳統 |
| The Met 38.80.5 | 約16–18世紀，西藏 | 泥質人物擦擦，6.3 × 4.1 cm | 千手觀音 | 朝聖、家庭佛龕、寺院與聖地流通 |
| British Museum 2000,1220.3 | 20世紀，西藏 | 模製 terracotta，9 × 7 × 2.5 cm | 般若佛母；背面嵌青稞種子 | 20世紀作品，卻使用約18世紀模具壓製 |
四件作品都依賴可以重複製作的圖像技術，並把龐大的佛教圖像或思想壓縮進可攜帶的小型物件。
但材質處理、圖像題材、尺寸和用途都不同。最值得收藏者注意的是 British Museum 2000,1220.3：它是一件20世紀作品，卻使用約18世紀模具製作。研究擦擦時，圖像類型形成的年代、模具本身的年代，以及這一件泥印真正被壓出的年代，必須分開考慮。
8. 什麼改變了？什麼延續了？
擦擦傳統從來不是只存在於拉薩或藏中地區。
郭萌、張建林研究敦煌莫高窟北區出土擦擦，把實物分為「脫塔」與「脫佛」兩大類，並與西藏、西夏和中原「善業泥」作比較。出土實物與類型分類是考古事實；作者進一步提出的藏傳佛教藝術北傳則屬學術判斷。
並不是亞洲所有模製佛教泥牌都應該自動叫作「藏地擦擦」。印度本來就有模製供養牌傳統，中原存在善業泥，西夏、敦煌與西藏的物件彼此交流，但仍保留區域特徵。
長期穩定存在的是小型化、模具、神聖圖像、文字、重複製作，以及供養與流動之間的結合。
9. 為什麼這些小而可複製的物件，值得藝術史認真研究？
大型鎏金佛像、壁畫和唐卡很容易成為博物館展廳的主角。擦擦記錄的是另一種佛教藝術史：圖像如何進入普通人的生活。
大都會的朝聖擦擦證明，小型造像可以從宗教中心被帶到其他社區與家庭。Namgyal-Lama 研究的古格不空羂索觀音擦擦，則在手掌大小的泥塑上保留印度—克什米爾藝術特徵。
模具不只複製一尊佛，也可能複製某種臉型、冠飾、本尊圖像、咒語與地域風格。Reedy 更指出，成套擦擦甚至可以成為保存與辨認正確本尊圖像的參考系統。
所以，從藝術史角度看，重複本身就是證據。透過多件相似擦擦，可以研究哪些造像曾經大量流通、哪些模具被反覆使用、圖像如何跨地區傳播，以及同一模具的不同印本後來經歷了什麼。
對收藏者來說，問題不必只停留在「世界上是不是只有這一件？」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問題是：「它來自什麼模具？這個圖像曾經在哪裡流通？同模作品有什麼差異？而這一件又經歷了什麼？」
10. 擦擦大致怎樣製作？
歷史上不存在一套適用於所有地方與年代的唯一流程。
Reedy 的材料研究顯示，常見方法包括把濕泥壓入木模或金屬模，之後日曬乾燥，或在部分情況下低溫燒製；部分作品再進行彩繪。
可以非常概括地說：備泥 → 入模壓製 → 脫模 → 乾燥或其他後處理 → 視需要上色 → 再依具體宗教用途進行供奉、加持、裝藏、攜帶或安置。
這是一組歷史上可以被證明的可能流程，不是「所有擦擦一定如此」的標準配方。
完整工藝研究另見《一件藏地擦擦是怎樣做出來的？從泥料到手工完成》。
11. 今天的擦擦
擦擦並不是已經消失的古代工藝。今天藏地與喜馬拉雅不同社群仍然持續製作模製宗教圖像。
但現代作品不能因為屬於「擦擦」，就自動獲得某一套歷史工藝故事。在 TIBETAN SHAMBHALA，當代作品只按照各自已確認的真實製作資料描述。
Related Objects
- CS Series — /collections/cs-curated-selection
- ES Series — /collections/es-entry-collection
- 已確認屬於擦擦類型的 HC Heritage Collection
它們與歷史擦擦共享一條更長的圖像文化脈絡，但不代表所有古代擦擦都以相同方式製作。
12. 目前可以有把握地說什麼？
- 藏地擦擦形成之前，印度已存在成熟的模製佛教供養牌傳統。
- 至少到10至11世紀，藏地已留下清楚的擦擦實物。
- 擦擦可以表現佛塔、本尊、祖師、經文及多種宗教內容。
- 它們曾被用於朝聖、家庭佛龕、裝藏、聖地供奉、可攜式宗教實踐與追薦等不同情境。
- 大量模製本身可以成為功德與宗教生產的一部分。
- 一件擦擦的年代，可以明顯晚於製作它的模具年代。
13. 哪些事情不能一概而論？
- tsha tsha 的精確詞源仍有不同研究解釋。
- 不是所有擦擦使用完全相同的泥料。
- 不是所有擦擦都只靠日曬乾燥。
- 不是所有擦擦都經過燒製。
- 不是所有擦擦都有彩繪。
- 不是所有擦擦都加入藥材、骨灰、穀物或其他物質。
- 不是所有擦擦都是朝聖紀念。
- 不是每一件擦擦都有相同的祈福或開光程序。
- 光看造像題材，不能直接推斷一件擦擦原來的具體用途。
- 研究實物時，最好分開考慮圖像年代、模具年代與印本年代。
擦擦的歷史差異很大，不宜把每一件物件都納入同一套標準故事。
Related Reading
《一件藏地擦擦是怎樣做出來的？從泥料到手工完成》
/blogs/journal/how-tibetan-tsa-tsas-are-made
References / Source Notes｜參考資料
Chandra L. Reedy
“Multiple Functions and Multiple Histories of Tibetan Tsha-Tshas (Votive Clay Images).” Studies in Conservation 51, Supplement 2, 2006, 144–150. DOI: 10.1179/sic.2006.51.Supplement-2.144.
https://www.tandfonline.com/doi/abs/10.1179/sic.2006.51.Supplement-2.144
Daniel Berounský & Lubomír Sklenka
“Tibetan Tsha-Tsha.” Annals of the Náprstek Museum 26(1), 2005, 59–72.
https://publikace.nm.cz/en/periodicals/annals-of-the-naprstek-museum/26-1/tibetan-tsha-tsha
Kunsang Namgyal-Lama
“Du sacré produit en masse : les tsha tsha du monde tibétain.” Histoire de l’art 73, 2013, 97–104. DOI: 10.3406/hista.2013.3472.
https://www.persee.fr/doc/hista_0992-2059_2013_num_73_1_347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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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Tsha tsha Inscriptions: A Preliminary Survey.” Tibetan Inscriptions, Brill’s Tibetan Studies Library 32, 2013, 1–41.
https://brill.com/display/book/9789004252417/B9789004252417-s002.x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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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Molded Clay Image (Tsatsa) of Amoghapasha: Mass Production of Images as a Ritual Practice.” Project Himalayan Art, Rubin Museum of Himalayan Art, 2023.
https://rubinmuseum.org/projecthimalayanart/essays/molded-clay-image-tsatsa-of-amoghapasha/
- Saerji
“A Preliminary Study on One Folio of Tibetan Tantric Ritual Text Recently Collected by the National Library of China.” Studies in Chinese Religions 7(2–3), 236–244. DOI: 10.1080/23729988.2021.1942522.
https://www.tandfonline.com/doi/full/10.1080/23729988.2021.1942522
郭萌、張建林
〈敦煌莫高窟北區出土擦擦研究〉《文博》2015年第5期，34–41頁。
https://buddhism.lib.ntu.edu.tw/en/search/search_detail.jsp?seq=589104
9世紀，東印度／菩提伽耶，模製 terracotta 佛教供養牌。
https://www.britishmuseum.org/collection/object/A_1887-0717-81
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11.43
Votive Plaque (Tsa Tsa) Depicting a Stupa, Tibet, 10th–11th century.
https://www.metmuseum.org/art/collection/search/75354
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38.80.5
Votive Plaque with a Thousand-Armed Avalokiteshvara, Tibet, ca. 16th–18th century.
https://www.metmuseum.org/art/collection/search/38848
20世紀西藏般若佛母擦擦；館方記錄為使用約18世紀模具製作的後期印本。
https://www.britishmuseum.org/collection/object/A_2000-1220-3
FAQ
擦擦到底是什麼？
擦擦是一種以模具製作的小型佛教宗教圖像，最常見材料是泥，可以表現佛、本尊、祖師、佛塔、經咒等內容。
擦擦是不是全部純手工雕刻？
不是。擦擦的核心技術是模具複製。歷史上常由人工把泥料壓入木模或金屬模，但不是逐件重新雕刻。
為什麼古人要一次做很多擦擦？
大量製作可以與累積功德相連，也使神聖圖像更容易被攜帶、供奉、分發或大量裝入佛塔。
古代擦擦是不是每一件都唯一？
不是。同一個模具可以製作很多件，而且模具甚至可能使用數代。
擦擦是不是只放在寺院？
不是。歷史證據顯示，它們也可以出現在家庭佛龕、朝聖、嘎烏盒、寺院、聖地、佛塔，以及大型宗教造像內部。